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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5:美国、中国、银子

中国古代币制悠久复杂,秦半两、汉五铢等等,简略说既有钱(铜为主偶有铁)也有贵金属(先多是金后偏向银)和纸币(交子、会子、交钞、钞票),还有实物(绢帛等)。银子为主是晚近的事。

据彭信威,官定银本位化始于明正统元年(1436年)。《明史·食货志》:“英宗即位,收赋有米麦折银之令,遂减诸纳钞者,而以米银钱当钞,驰用银之禁。朝野率皆用银,其小者用钱,惟折官俸用钞,钞壅不行。”开启了中国真正的银本位(某种程度可理解成白银为主、铜钱为辅,白银、铜钱并行的复本位)。银本位在中国正好500年,1935年崩溃。

1933年国民政府废两改元,银本位币定名为元。废两改元方便了折算流通,但未触根本,随着国际环境大变,国民政府不得不2年后将其放弃。因中国酝酿、实施废两改元期间,西方各国货币制度正发生重大变化,1931年起,英国、美国、德国、加拿大、日本、奥地利等为转嫁经济危机,相继放弃金本位制,实行货币贬值,这是背景。另一个直接因素是美国。

中国是银本位制,是当时世界上唯一用银大国,自身产银量不大,中国货币同时是国际市场上的商品,且处于无管制的自由进出口状态,白银的价格和供给对中国币制极关键。为摆脱大衰退,美国1933年起实施白银法案(“银购入法”1933.12.21,“1934年购银法案”1934.6.19,“白银国有令”1934.8.9等),要求美国财政部在国內外收购白銀,直到白銀市价每盎司达到美金1.29元以上,或财政部白銀存量货币价值达到黃金存量货币价值的1/3。力度相当大(1933年初白银价格仅25美分每盎司)这是罗斯福政府抗衰退一揽子措施组成部分,具体动因:1.当时国会设想让白银再度具货币功能;2.白银工业对美国经济不重要,但对白银生产集中的犹他等西部七州却很重要,来自这七个产银州国会议员能量很大,罗斯福需白银集团支持以通过新经济系列法案;3. 广大农民选票,1929年股市崩盘后,美国经济陷入严重萧条,农民生计困难,1933年国会通过“农业救济法案”,试图解困。招数之一就是通过购银法案,把价格拉高,让白银再度具有货币功能,顺带拉起农业,给经济输血。这招果然有效,物价、批发物价、农产品价格都显著上升,就业增加,货币供应量提升,拉动效应明显(赵留彦、隋福民/赖建诚文章)。

对中国的冲击:1.白银价格飙升,接近翻番;2.国际/国内白银巨大差价,导致中国的货币—白银被大量吸走,1932年中国白银净流出1039万元,1933年1442万元,1934年25671万元。白银外流、本币升值和通货紧缩在中国同时出现。中国面临严重银根紧缺和币制危机,无奈只好再次币改(改银本位为法币)。

关于美国购银法案和中国改法币的关系,据赵、隋搜集观点有:1. Friedman和Schwartz货币数量论,认为购银法案把国际银价拉高后,中国银元大幅升值,造成出口困难和巨额贸易赤字。白银外流,货币供给减少,陷入严重通缩。1935年国民政府被迫终止银本位,改用不可兑换的法币制。刘克祥和吴太昌认为,美国白银政策是直接造成1934-1935年中国金融危机的罪魁祸首;2. Brandt和Sargent认为美国购银法案未引起中国通缩和生产停滞,银价上涨使以银价计算的国际商品价格下跌,国际和国内价格之间的套利导致国内商品价格下降。他们认为国民政府法币改革的动机是为了从白银升值中获利,从民间攫取白银以便高价出口,并趁机去除银本位施加给政府扩张性财政政策的限制,以便未来发行低利率国债。中国币改是主动的,非美国白银收购所迫;3. 认为1932年后中国危机的根源并非外部银价上涨,而是中国农业的危机。至于农业危机成因又有不同认识,许涤新和吴承明认为,农产品价格上升长期落后于工业品,造成农村购买力衰减,导致工业生产陷入危机,中国没有通缩。赖建诚等则归于水旱灾害频繁导致的粮食欠收,1934年38.9%中国可耕地面积受水旱灾害影响。

价格剪刀差和自然灾害对中国农业的压制一直存在,但无证据显示30年代中期发生了质的变化;Brandt和Sargent文章写于1989年,有把蒋、宋、孔想象成今日对冲基金经理之嫌;赵、隋的文章用比较详尽的数据和回归分析模型支持了第一种观点。国民政府财政部1935年11月3日“实施法币公告”称:“我国以银为币,白银价格剧烈变动以来,……国内通货紧缩之现象,至为显著,因之工商凋敝,百业不兴,而又资金源源外流,国际收兑大蒙不利,国民经济日就萎缩……。计自上年7月至10月中旬,3个半月之间,白银流出凡达2万万元之上。……则国内现银存底必有外流磬尽之虞,……近来国内通货益加紧缩,人心慌恐,市面更行萧条。长此以往,经济崩溃必有不堪设想者。政府……必须保存国家命脉所系之通货准备金。” 1935年11月4日起,将中央、中国、交通三银行(1936年2月增加中国农民银行)所发行之钞票定位法币(国家以法律赋予强制通用力的不兑现纸币,即法偿币),所有完粮纳税及一切公司款项收付一概以法币为限,不得使用现银,违者全数没收。其核心是用不能兑现的法定纸币取代银本位,中国银本位终结。

Friedman认为:法币制度下,政府印钞票不必顾及白银储备,这为财政赤字的货币化铺平了道路。随后由于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,政府只得大量印钞应付军费开支,导致了恶性通胀。恶性通胀使国民政府失掉了民心,整个检讨美国购银法案为蒋介石政府失掉大陆负有初始责任。现任美联储主席Bernanke于2008年说“我想借用一下我作为美联储官方代表的身份,对Friedman和Schwartz说,在大萧条问题上你们的看法是正确的”从美联储应对衰退措施QE看,Bernanke应是Friedman货币理论的拥护者。

说罗斯福购银法案针对中国,或阴谋论过头了,墨西哥和一些拉美产银国也是受害者。但客观上美国的政策让蒋奉化掉坑里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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