财新传媒
位置:博客 > 王兰 > 花生米、橡皮腿、远征军旧账还得捋

花生米、橡皮腿、远征军旧账还得捋

 

一本好书

好并不因观点而是视野、逻辑、资料。初略统计:正文808页,参考书中文85种、英文81种,注释中文916条、英文886条,人名事件地名对照167条。

作者齐锡生,早年毕业于台湾东海大学,后赴美获芝加哥大学博士,1967—1992年任教于美国北卡罗来纳大学,1992—2002年参与香港科技大学建校工作并任教。

相比之下,大部分同类书是给学前儿童看的“故事会”。

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《剑拔弩张的盟友—太平洋战争期间的中美军事合作关系(1941-1945)》。

史迪威还原

把花生米、橡皮腿、远征军扯一起的是美国驻华最高军事代表史迪威。史私下称蒋介石花生米,有点缺陷嘲笑,非善意。但据此说史种族歧视则未必,他私下称罗斯福橡皮腿(罗因病腿脚不好)、称美国将军陈纳德响尾蛇。起绰号、嘲笑是史及同事的爱好,史的助手窦恩将军就逐一嘲笑过40多位中国远征军将官(如爱哭的娃娃)。

史获任命理由之一是中国通(和马歇尔有私交是另一原因),中文水平实被夸大。史和所有中国官员交往都用翻译,唯一没用翻译被他载入日记认为是一项特别成就,但并未说明交谈题目和时间,中文水平可能并不高明。史的神话还有长途跋涉到印度。实际上他脱离(蒋说是逃跑)指挥的10万大军(中国军队),带美国人及早远离,以跑赢中国官兵为目标。他们不缺粮食,没遇到一个日本兵,没炮火惊吓,更没负伤,可以洗澡甚或喝茶,可携带大型行李且不需自己背负。他自己都承认“我们的确有一个颇不寻常的旅程……慢慢地会被夸张得不得了,最后都让人认不出来了。”而被史抛弃的中国官兵大批死于疾病和饥饿(野人山和戴安澜)。

史认为中国无需军援,整合重组其武装力量即可,他认为他能整合龙云(蒋称滇龙)甚至延安的武装统一安排,这实在缺乏自知,40年代延安的武装斯大林和蒋介石都整合不了。他想自带队伍打日本,当戈登(帮李鸿章打太平军的英国人)。史对中国缺乏起码感情,在日本“1号作战”(豫湘桂战役)紧要关头(史自己都向美国政府发出十万火急警讯,称中国即将全面崩溃),他未向蒋请假径往印度南部锡兰岛逍遥去了。为和蒋的争执,他甚至为“1号作战”中国失利感到高兴,为中国大捷忧心(担心蒋更不会接受他的要求)。他想刺杀蒋、推翻蒋(只要蒋掌权一日,美国就无法从中国得到合作—史致马歇尔电),如此风格掌管中美军事合作(当时最重要的中美关系)对中国、美国、他本人都是伤害。史44年10月被蒋“赶回”美国,45年8月想率美国第十军由琉球到中国登陆被蒋拒。

驼峰航线/援华物资

齐书提供的信息。

1942年7月美国总统特使居里访华发现,美国空中运输部门只有9架(而不是原定的75架)飞机,而中国航空公司也只有12架(而不是原定的28架)飞机担负印度/昆明的运输任务,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他认为奈登将军(美驻印第十航空大队司令)是罪魁祸首,以豪华旅店为住所和办公地点,经常旷职,完全缺乏责任感,对照附近的中国航空公司办事处,毫无效率。如加强管理,即使不增加人员设备,驼峰工作也能达到4800吨/月的运量。

美国给予苏联的军援在1942年3月1日前已达1025万吨,价值18亿美元,另外还每月提供苏联212架飞机。中国历来(截至此时)得到的飞机是179架,每月有2000吨物资运入中国。

截至1943年4月30日,美国向盟邦提供了92.14亿美元的物资援助,其中英国70.30亿美元(76.3%),苏联18.99亿美元(20.6%),中国1.33亿美元(1.4%)。

史指挥的地勤怠忽无能,飞行员纪律废弛,45天只飞行30小时。

1942-1943年两年中,美国对华军事援助占美国租借法案总支出仅约4‰,每月输入中国物资少则一两百吨,多则不过几千吨,相当于一个美国步兵师每月战斗所需小部分。驼峰航线的风险小于向英、苏海上运输遭受德国潜艇攻击的风险。

缅甸战事

远征军参与了前后二次缅甸战争。日军一攻一守。第一次盟邦惨败,英国人拖延、混乱,陷中国军队于危境,失落大量中国最缺的军事物资,史脱阵,中国军队损失惨重。两次缅甸战争英国的算盘:对缅甸、印度乃至中国香港等殖民地,守住更好,给日本也比民族独立强,给日本还能要回来,独立了就玩完(印度、缅甸独立派就亲近日本人)。蒋气愤不已,他发明“英狯”一词称英国人(仿鸦片战争时中国人在英吉利三字加犬旁),日记写道“英人狡狯极矣,其无道德与不信义一至于此,若不崩溃,人道天理将灭绝矣。”

缅甸事关中国生命线,中国最积极:最好收复全境,海运仰光,经原有铁路北运;其次缅北新建公路连接印度云南;最差维持驼峰空运。实现最好目标需英美海空军参与,从孟加拉湾南线攻击,远征军缅北攻击,这是3国最初关于第二次缅甸战争的协定。但英国很快从立场后撤,美国着眼:缅甸急需一场大战吸引更多日军,以减轻太平洋战场美军压力,于是威迫蒋派军入缅,至于通道及中国军民伤亡就顾不上了。结果确实吸引了大量日军,Y部队(云南远征军)入缅时,日军太平洋兵力开始下降,但中国只实现了次级目标。收复缅北44年夏开始筑路很快发现这是工程噩梦,45年全线通车,月最高运输量是45年5月(8435短吨),而加强管理后的驼峰运量大增,45年1月44099吨、6月55387吨、7月71043吨。美国人也只好勉强解释:攻下缅北使驼峰航线南移,减少了风险、缩短了航程。

第二次缅战中国远征军(X+Y)伤亡极大,时值日军发动“1号作战”,中国最精锐部队被吸在滇西缅北间接加大了中国本土军民伤亡,且元气大伤、孤悬一角的远征军使蒋在后续博弈中失掉先手。从战场、士兵说远征军出现了众多英雄,但战场的真实未必是战役真实,元帅的视角也不等同士兵视角,蒋被迫卷入的二缅战争或是苦酒。

(接下页)

[subtitle=]

 

蒋之中美关系

41年12月珍珠港事变前对日战争已进行了10年(9.18),全面战争进行了4年半(7.7),中国相当孤立。英法惧怕日本切断了缅甸、越南/中国通道,民主国家无一援手,对中国援助最多的是两个集权国家(德国和苏联),美国态度稍好,但美国商人仍把战略物资卖给日本赚取暴利。流传说珍珠港事件使蒋大喜若狂。罗斯福向胡适(驻美大使)提出警告,美日开战,希望中国领袖及人民能够自我克制、避免公然庆祝。蒋对胡适传来的警告不快,不解罗这样杰出的政治家也不能超越典型西方人对华人的优越感。真实是蒋既没预料美日战争会爆发、闻后也相当平静,他真正期盼的是苏日爆发大战,蒋当日(12.8)召见苏大使和崔可夫将军,并致电斯大林正式要求苏参战。

珍珠港事件后美国风声鹤唳,唯恐日本从阿拉斯加陆路进攻美本土。日本陆军当时有51个师,28个师在中国关内,13个师在中国东北/朝鲜半岛。中国41年12月后想搭美国顺风车恐是误判,当时美国拉中国成为盟邦的紧迫感绝不亚于中国想参加盟邦的意愿(设想蒋是汪精卫,日军从中国抽身30个师南下或北上,美、苏会承受什么压力?)中国入盟最大好处是作为签字国成为世界四强,大幅提升了国际地位。但蒋的屈辱感接踵而至。先是对英国,蒋在日记发泄:“英人之盗行与自私,实驾于德倭而上之,其蔑视中国,贱视有色人种更甚。”后有美国排斥中国(华盛顿ARCADIA会议),成立英美参谋长联席会议(CCS)、军火分配局(MAD)都不允许中国派代表参加,更有甚者未和中国商量就成立中缅印战区(CBI)及中国战区。蒋渐感美在敷衍甚至欺瞒中国(把苏联错误信息传给中国误导蒋)更让蒋反应如晴天霹雳的是,1942年8月蒋从美国总统特使居里处不经意了解到,此时美国已考虑出卖中国利益(东北)换取苏对日作战。

蒋先是对史迪威、马歇尔等感觉差,后对罗也有怨言,尤其是43年收到罗两封摊牌的电文(日期凑巧分别是7.7和9.18)蒋气愤“此电不仅侮辱我个人,而且压迫我国家。余自革命以来,日本与俄国对余之威胁虽甚,然亦未有如此之难堪者也。”,祈祷“天父乎。余今已突入陷阱之中,四面黑暗,遍体鳞伤…”,感叹中国在盟邦处境如与“拐子、流氓、土霸”为伍,任人凌辱宰割。宋氏兄妹一般被认为是蒋阵营坚定亲美派,42年11月宋美龄在美国给蒋的信中写道“自抵美后,综合各方报告及妹个人观察,详细分析,对于欧美对我无真正诚意之印象更觉加强…妹抵美宗旨以代表社稷及兄,当尽力为之,惟决不肯失国家及兄之尊严…”,同年她在美演说“我无意细述我们历年来所受的怨气,但是我们也必须牢记在心,西方国家在历史上对我国的残忍无耻地掠夺和迫害,和许多它们到现在为止都无法放弃的妄想。它们还在以为,赢得我们内心的最好的手段就是对准我们的肋骨猛踢一脚…”至于宋子文,是美国人打交道最头疼的中国人,希望蒋替换他。他会哄弄、求情,制造场景大声抱怨,戏剧化表演喊冤,直接找美国总统诉苦,当面驳斥丘吉尔,向新闻记者通风报信。美国人最嘉许的中国官员是胡适,因为胡大使永远尊重任何美国处理援华的裁决,从不争辩,要求被拒也不申诉,不兑现承诺也不抱怨。宋甚至运用不正规手法取得美国政府内部机密文件,这让蒋大感震惊“切戒子文勿私侦友邦内情”。宋的招对美还管点用,蒋学曾国藩那套对美则完全不灵。

美国军事顾问也没给蒋留下好印象。蒋曾聘请过德国、苏联甚至少量日本军事顾问。印象最佳的是德国,塞克特将军代表的魏玛职业军人精神最为蒋赏识,美国人在蒋心目中排苏联之后。军事专业能力不说,德苏两国顾问均无种族歧视迹象且谨守分寸从不涉足中国内政,这正是蒋烦美之处。

中国对日战争后期得到美国援助(虽然在美外援中为九牛一毛),但这是互惠而不是施舍。结盟不理想且时有摩擦,结果失望,原因或在美方。罗斯福一再告诫其下属勿以对待摩纳哥部落酋长的态度对待蒋,但史迪威私下仍称蒋摩纳哥酋长,实际罗本人及大部美国人内心确把中国视作摩纳哥部落、印度领地,最多不过菲律宾。美国人对中国有两个预设判断:美国人在治国打仗上比中国人强(抽象说基本对),中国人会心甘情愿受他们领导(现实中基本错)。蒋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治国领袖,但蒋是强烈的民族主义者,他无法接受这些,中国因抗战蓬勃兴起的民族感情也不能接受。结局可以想见。



推荐 20